评《特朗普十诫：特朗普领导力工具箱的战略课》
又一本关于特朗普的新书。过去十年这类书的涌现从未停歇，但这本是另一种类型。美国顶尖商学院的一位资深学者，同时也是特朗普本人现实世界中多年的顾问、朋友、批评者和对手，把特朗普几十年来反复使用的权力技术，拆解成十条“诫命”。这本书以“十诫”的形式给出了一份操作手册，但这样一本成功的解码之作却面临一个它自己制造的悖论，那就是，一旦特朗普的方法论被系统地描述出来，它就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了其作为方法论的威力。
《特朗普十诫：特朗普领导力工具箱的战略课》由耶鲁大学管理学院（Yale School of Management）资深副院长杰弗里•桑南菲尔德（Jeffrey Sonnenfeld）与该校首席执行官领导力研究所研究总监史蒂芬•田（Steven Tian）合著，2026年3月31日出版，并迅速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桑南菲尔德不是一般的商学院教授。他是耶鲁首席执行官领导力研究所（Chief Executive Leadership Institute）的创办人，在2022年俄乌战争后通过追踪和公开推动企业撤出俄罗斯而广受关注，更是美国企业界在重大政治危机中的召集人。这本书的推荐阵容呼应了他这一特殊位置。哈佛宪法学者劳伦斯•特赖布（Laurence Tribe）、跨党派五位总统的经济顾问罗伯特•霍尔马茨（Robert Hormats）、前特朗普政府国土安全顾问奥利维娅•特罗耶（Olivia Troye）、特朗普的前私人律师迈克尔•科恩（Michael Cohen）、前特朗普政府通讯主任安东尼•斯卡拉穆奇（Anthony Scaramucci）、调查记者贝瑟尼•麦克莱恩（Bethany McLean），加上施乐、宝洁、汤森路透、时代华纳、美国航空等多家大公司的前CEO……这些人不仅仅展示了作者的人脉。从跨党派主流精英，到曾在特朗普白宫内部、如今公开反对他的前内部人，共同在同一本书封底发声。在大撕裂的当今美国，这种组合的出现其实就是一次不言而喻的公开表态。
桑南菲尔德的核心主张用一个英文短语概括：“dumb as a fox”，字面意思看起来是“笨得像狐狸”；实际意思则是，“装笨的精明”。过去这些年，很多人都在谈论特朗普的“混乱”；而作者说，你们都看错了。那其实是一套可被理解的方法论。十章对应十条诫命：中心辐射式权力集中、以当头一拳开场的谈判术、分而治之、窃取交易的艺术、朋友-衬角-敌人的流动性、永不停歇的声浪墙、赢家与输家的世界、通过沉睡效应改写历史、把复杂简化为侮辱、以及宏伟与英雄光环。桑南菲尔德借哲学家阿伯拉罕•卡普兰（Abraham Kaplan）的“工具法则”（law of the instrument）告诉读者们：给一个小男孩一把锤子，他就会发现，凡是他遇到的东西都需要用锤子敲打。而对特朗普而言，他也有十把心爱的锤子，所以其实他也在一遍又一遍地，用这些锤子去敲打他面临的各种问题。
这套框架的解释力不容低估。检验它的方式很简单：把这套工具箱套在过去一年的白宫对北京的博弈上，我们可以观察到更清晰的轮廓。从2025年4月的所谓“解放日”的对等关税开始，历经各种调整和博弈，来来去去、往往复复。从大国外交的角度、从贸易平衡的逻辑来看，似乎是不可解的。但读完这本书第四章“窃取交易的艺术”，读者就可以知道，特朗普这种反复的目的从来不是到达某个具体税率，而是维持“重新定义交易条款”的权力本身。他对北京最高领导人的态度同样反复，从“多年好朋友”，到贸易和安全议题上的强硬施压，再到2025年釜山会晤时切换回“伟大领导人”。这种切换从普通人视角看很难理解，但套入本书第五章“朋友、衬角、敌人的流动性”则清晰得近乎无趣。特朗普对乌克兰、加拿大、欧洲盟友的公开羞辱，与对沙特、俄罗斯的个人化尊重之间的落差，也只有在第七章“赢家与输家的世界”的框架下才能被归类：不是按传统盟友关系，而是按谁被他归入“赢家”或“输家”的冷酷分类。
当然，这套工具箱的解释力，也暴露了桑南菲尔德这本书的悖论。桑南菲尔德在全书结论里写道：掌握这十诫，读者就能从被动反应升级为主动预测。这是他给美国建制派的核心承诺，也是这本书的卖点。但特朗普方法论的战略溢价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的对手（也包括朋友），相信他不可预测。如果这本书成功地证明他是可以被预测的，其实也就成功地拆除了这个前提。
金融市场当然熟悉这种现象。这是所谓阿尔法衰减（alpha decay）：一个有效的交易策略，一旦被系统研究、公开发表、广泛复制，它的超额回报就会衰减、甚至归零，因为所有市场参与者都学会了识别同一个信号。桑南菲尔德的这本书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一旦布鲁塞尔、莫斯科、德黑兰、东京和北京的决策圈都把它当作操作指南（它的畅销势头显示这正在发生），特朗普手中的工具箱就会遇到一个新问题：当所有对手都学会了识别模式，模式本身就失去了奇袭价值。
由此产生的二阶效应可想而知。如果特朗普接受自己的工具箱被部分解码，对华博弈乃至他的其他战略行为，可能进入一种相对稳定的、甚至可以被提前模拟的状态。这对世界和所有与他打交道的人而言都是一种软着陆。但更可能的路径是反面：他会升级。“笨得像狐狸”的这位总统，会以更极端、更反直觉的操作，来试图重新夺回他不可预测的战略溢价。换句话说，一本成功解码特朗普方法论的畅销书，其最终效果可能不是让对手更容易应对特朗普，而是逼迫特朗普走向比现在更极端的版本。2025到2026年的震荡，在这个逻辑下可能只是更大震荡的序章。
一个即时的检验机会就在前方。特朗普近期访华，这是他这次上任后的首次访华，也是他原定3月底的行程几经推迟之后的版本。也许，读完这本书的人手里多了一份预测清单。
桑南菲尔德在书中第五章展示的照片里，有特朗普与一群中国银行家的合影，作为“闭门独对”的例证之一。作者写的是美国建制派如何理解特朗普的交际策略，而北京的对美战略研究者们读到的却是另一份文本，一份结构清晰、概念标签化、由美国内部权威人士提供的对手分析报告。过去这些年，北京对美研究当然不缺材料，对特朗普言行的分析早已堆积如山；真正稀缺的是把散落各处的材料，以战略家的眼光和领导力学者的专业能力，整理成可预测框架的工具。这本书似正可担此重任。
桑南菲尔德显然不是为给北京提供分析工具而写这本书的。他的写作动机并不难看出。在书的第十章，他把劳伦斯•特赖布（Laurence Tribe）、迈克尔•卢蒂格（Michael Luttig）、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和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这些早已警告“宏大妄想是潜行的威权主义温床”的批评声音列入自己的论证。而在一次私人对谈中，他援引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把话说得更直白：美国制度的伟大不在于法律的严密，而在于它刻意保持宽松，而这种宽松深刻依赖社区的支柱人物站出来。“有人说商界领袖应该守住自己的车道，”他说，“可惜，那个车道只是抛锚车道。”换言之，该负责任的精英们，正在逃避责任。而这本书真正的写作意图，是把特朗普那些出人意料的行为总结为可以理解的方法论，写成“十诫”，让一战再战、一败再败的美国建制派们再也不能拿“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当借口。这与他2022年推动那么多跨国公司撤出俄罗斯的手法如出一辙。他不需要向CEO们讲道德；他只需要把对手的操作方式摆出来，然后让事实本身迫使商界领袖们表态。
掩卷之余，不难想到，这些为美国建制派写的唤醒文本，一旦印出来，能深刻读懂、会心一笑的恐怕未必是作者想象中的读者。斯坦福商学院的杰弗里•菲佛（Jeffrey Pfeffer）是《权力的7条法则》的作者，长期主张权力是一种中性工具，可以被用于善或恶。他在同一场私人对谈里，对本书作者和一屋子美国精英打了一个比方：权力是一种工具，就像火一样……它可以温暖你的房子，也可以把房子烧掉，取决于你如何使用它。
桑南菲尔德写这本书是为了让建制派看清特朗普。但归根到底，出版出来的书就已经脱离作者的掌控了。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特朗普十诫：特朗普领导力工具箱的战略课》（Trump’s Ten Commandments: Strategic Lessons from the Trump Leadership Toolbox），杰弗里•桑南菲尔德（Jeffrey Sonnenfeld）、史蒂芬•田（Steven Tian）著，Worth Books出版社，30美元，272页。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作者系耶鲁大学管理学院（Yale School of Management）创新学者（Sinovation Fellow）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