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关于经济治理的访谈
上述文章看来相当有分量，胡佛研究所为此专门对沃什和另一位作者做了一个访谈。访谈中，沃什欣赏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的美联储，他再次谈到美联储那时候没有过度扩张，任务就是稳定物价，在这里他再次没有提及美联储关于充分就业的使命。这验证了在别的资料中笔者对他的印象，充分就业在沃什的观念中并没有重要地位。
访谈中，主持人谈到英国时任首相特拉斯（Truss）的财政政策，后者提出减税但不减支出的财政主张。主持人问两位作者，这和你们赞扬的里根时代财政政策有相似性，但是当前英国市场反应并不好，你们怎么看？沃什的回答是当时主流媒体对特拉斯政策的评价为时尚早，也不公平。而实际上特拉斯在此后不久就下台了，是英国历史上任期最短的首相。
谈到贸易问题，沃什认可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的贸易代表莱特希泽的话 “国际贸易中美国吃亏了，美国只是用资产换了些消费品”。主持人问沃什：这和共和党秉持的自由交易理念（包括跨境交易）相悖，你怎么看？沃什对此没有给出清晰的回答。
在访谈中，沃什认为2022年的高通胀是美联储以前的政策失误造成的。 鲍威尔在2021年关于“通胀是暂时性的”判断成了他严厉批评的目标。 他对美联储QE的动机作出批评，认为美联储故意要让经济过热。 这种说法和事实不符，2021年之前美国失业率过高，美联储QE是为“拯救就业”作出的政策反应。访谈中沃什对于通胀和失业率的取舍关系没有讨论。
2023年对加密货币的访谈
在2023年斯坦福商学院的一个访谈中，几位教授和沃什一起讨论数字货币。主持人问：银行里的“钱”已经是电子的，为什么需要额外的数字货币。沃什回答的大意是担心美元失去储备地位，需要把加密货币当成是一个金融战略高地。因为区块链技术，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会有极大的转型，这个机会美国不能错过。他还谈到了和中国央行数字货币的可能竞争，感觉竞争态势时不我待，因此美国也要大力支持加密货币。
2025年7月斯坦福胡佛研究所对沃什的综合专访
在2025年7月沃什已经是美联储下一任主席提名的热门人选，这个访谈给了他一个全面论述其政策主张的重要机会。一开始，主持人就引述沃什以前对美联储的批评：美联储没有完成使命，要对联邦财政过度扩张负责。沃什确认了他的这些批评，有意思的是他没有提到2022-2024年期间美国经济的“软着陆”，后者被普遍认为是美联储的巨大成就。在交谈中沃什表示弗里德曼对他的影响巨大。
沃什认为通胀是美联储可以选择的(Inflation Is A Choice)，他的表述似乎认为美联储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他们想要的物价水平。美联储认为2022年的高通胀受到国际供应链、俄乌战争的影响，这令沃什感到愤怒（Outrageous），他认为这些是不成立的借口。 沃什表达了对货币和通胀关系的一种朴素看法，即古典的货币数量论，给定经济规模，货币多则物价高，货币少则物价低，并且是可以精准 一一对应的。谈到货币主义，有一个轶事或许值得一提。2014年著名的货币主义者梅尔泽（Allan Meltzer，和弗里德曼是多年好友和学术盟友）在访问胡佛研究所的时候预测，当时的量化宽松很快就会导致灾难性的高通胀。多年以后他的一位朋友半开玩笑地说，梅尔泽在2017年辞世的时候肯定难以瞑目。
主持人问沃什对金本位的看法，他表示回不去了，原因是世界变了。 不过这里有个逻辑的跳跃，按照他所阐述的货币数量论，金本位就完全可以运作得很好。在谈到货币体系的时候，他引用了很高位的语言，从奥威尔到伯克，再到弗里德曼对凯恩斯经济学的批评。沃什表示他读了弗里德曼的书信集，包括后者和沃尔克和格林斯潘的通信。 他对现代经济学复杂的理论不以为然，他引述了本科生时代和弗里德曼的一次对话，弗里德曼当时告诉他：经济学很简单，就是“基础课101”那些常识，此外的都是杜撰。沃什似乎对偶像的这些话十分当真。访谈中他再次强调弗里德曼的货币数量论，他说现代美联储的会议纪要里几乎从来没有货币两个字，这是思路严重走偏了。
在谈论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的美联储时，沃什说到当时情况的危急，认为美联储本可以更早更快的行动。不过他忽视了直到当年9月他还在担心通胀，此后他也反对量化宽松。
沃什表示他信奉弗里德曼的立场，央行要少微调、少动作，让市场去工作。 利率频繁变动，美联储会得到关注度和权势，这不符合当初创立美联储的初衷 。 美联储太显赫了，总是占据财经新闻的头条，美联储应该隐身。 上述观点是否意味着他上任后会减少经济预测发布，减少记者招待会次数，减少和市场的沟通，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关于量化宽松，沃什表示QE 等同于印钞，是帮财政买单，是庞氏骗局。主持人问他最大的反对理由是什么。沃什给出了一个哲学式的思考：经济活动中凡事要有代价，对于QE的目前人们只看到好处，而看不到代价，那一定是有问题的。 主持人继续问，你讲了这么多，可是现在通胀下来了，避免了经济衰退，你怎么看？ 他的回答是，很多严重后果可能还没有显现出来，经济数据好可能只是表象，现在判断成功为时尚早。此后，并且以格言的风格说道：在公共政策领域宣称胜利，洋洋自满是非常危险的。
谈到联邦政府债务问题的时候，沃什指责美联储配合了财政部，并且没有在经济正常的时候规劝政府少花钱。他认为在财政问题上也没有免费的午餐，因此后面的代价是必须要来临的。 主持人问，你说政府债务是庞氏骗局，但这么久了，不是一直运转良好吗？ 伯南克还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对此沃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向讨论美国的生产率增长问题，似乎是在暗示美国的增长可能延缓了美国财政“庞氏骗局”的破裂。沃什表示如果提高生产率，让实际GDP增速提高1%，那么美国债务问题将大为改观，他同时引述了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CBO）对未来十年的经济预测。 主持人问他，过往的经验表明CBO的预测“连未来十分钟”都测不准，你为何拿他们作依据？ 有什么依据你的经济政策会让生产率每年提高1%？对此沃什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下面来到了关键的一个问题。主持人问沃什对解决债务问题有什么建议？他表示如果美联储负债扩张慢一点（不那么显眼），利率就会降低，他解释道原因在于现在经济被注入很多流动性，推高了物价，从而推高了利率。 因此，美联储缩表可以降低利率，这对解决债务问题有帮助。他同时认为利率降低之后经济增长可以更快 （似乎指的是潜在增速）。因此他的核心政策主张是美联储缩表，他自己称之为务实的货币主义 （Practical Monetarism）。因为缩表需要卖出国债，因此美联储要和财政部搞一个协议（类似1951年的著名协议），他认为这样就可以把联储和财政部的职责拆分清楚。这是沃什少有的比较聚焦阐述他政策逻辑的一段话，因而值得多一点讨论。他认为缩表可以降低利率的推演，但没有区分短期和长期，也没有区分名义利率和实际利率。 日本在2013年以前“市场利率”很低，但实际利率并不低。他把2022年的高通胀完全归因于美联储扩表，但是他没有想过这如何解释QE在2009-2016年期间伴随的是过低的通胀。 此外，按照沃什对货币的古典货币数量论式理解，缩表就应该会出现通缩，这个逻辑含义他没有考虑。
主持人问到了比特币，这一次沃什对比特币的“战略定位”似乎不如2023年的访谈中那么高，他表示支持比特币等虚拟货币是对美联储的纪律约束，让美元面临替代品的竞争。
沃什表示他多次去中国访问，研究中国竞争力的源泉。谈到美国的长期竞争力，他谈到了美国的冒险精神，对全世界人才的吸引力，创新能力，但是他认为这些潜力被巨大的政府债务拖累了（大意是政府太大了压制了市场功能）。 在这访谈中，沃什对劳动力市场、失业率的讨论篇幅很小，对通胀讨论也很少。也就是说美联储的两大工作任务，充分就业和物价稳定，他关心的并不多。 他眼中的美联储似乎不是一个技术机构，而是一个更宽泛经济社会治理模式的一部分，他认为美联储的扩张导致其自身失去信用，美元泛滥，量化宽松干预了市场的自由运作，等等。他坦陈他更偏右的朋友中有不少是支持恢复金本位。
在访谈的结尾，主持人请沃什用宏大的叙事表述他的整体主张，沃什讲了很多，但笔者感觉他没能用更高位的语言和概念给出清晰的表述。这个综合性专访让笔者相信沃什和他20年前担任美联储理事的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笔者阅读了当时他大量的FOMC会议发言记录），当下他已经建立了更全面的一套想法，也在更高和更抽象的维度上思考问题。如果沃什顺利就任美联储主席，他和FOMC同事们讨论问题的“范式”，如何取得共识，他在记者招待会上和市场沟通的方式，都值得密切关注。（待续）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