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友聚，一位朋友是当地眼镜制造的龙头企业负责人，当年也正是他把这家不到100人年产值不到千万的边缘小公司一路披荆斩棘，带到当今行业龙头老大的位置。前几年消费品热潮的时候，他们本筹备上市。然而，紧接着的AI热潮、AI外设崛起，可穿戴眼镜成为一时热议。
再遇到这位友人，他的话题已然从筹谋上市变成了深深的焦虑感：你知道么，我现在的竞争对手成了苹果、meta、谷歌这样的互联网巨头，或者说更直接些，是立讯精密、歌尔声学这些制造巨头！
作为一个年产值不过小数亿的眼镜制造巨头，在这些伟大的名字面前，无论从研发实力还是制造工艺面前，他似乎都全然无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竞争。
我之前曾与不同的友人讨论穿越周期的企业，但我们一般都是讨论穿越经济周期，但在面对技术周期，尤其是当下AI变革给企业带来的技术焦虑和迭代焦虑而言，这惊涛骇浪怕是比经济周期更为险峻。
技术周期的滚滚巨轮
工业革命创造了企业这一形态，也在企业发展的历史上搅起过无数个漩涡，带来一轮又一轮技术周期。
远的不说，从我2002年开始工作至今短短24年，就亲眼见证柯达的破产，这家胶片巨头在数码时代终于被卸下了一身的荣耀；诺基亚，顶峰时期市占率达到47%，每10部手机中有4部来自诺基亚，市场都觉得手机已然被这家芬兰企业研发到了极致了，苹果手机横空出世，手机行业的游戏规则从此重新撰写，诺基亚这家昔日巨头也从此在手机行业被彻底除了名；曾经风靡一时的汽车行业，虽然还是当年的汽车，但电车早已取代油车，成为城市马路上的通勤主力，当年的几大品牌现在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或走户外性能风，或干脆走高油耗奢华风；当然还有当年的媒体行业，不少人随口都能举出一长串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到今天，全球媒体巨头也早已成头变换大王旗，被互联网巨头和数不清的KOL挤出了人们的日常阅读名单。
这里，有些是技术变革彻底颠覆了行业，旧行业就此消亡，不复存在了，或者更确切的说，不复存在于大众市场，仅服务于部分小众爱好者。比如胶片摄影现在只服务部分有特别追求的制片人和爱好者；传统手机虽被称为老人机，但真正用它的人只是极少数刻意回避互联网的用户或者真的彻底无法使用互联网的老人；纸媒，更多是图书馆的需求；乃至电脑，也早已完成了从工业机、个人台式电脑、到而今笔记本、平板和手机并存，台式机只是极少数极客、设计师、视频工作者等特殊工种的个性化需求。
有些是技术变革重新定义了行业，大众用的可能还是同一形态的产品，但产品的功能、内核和生产他们的厂家已经早就不是原来的，比如汽车、电视，也有开头提到的眼镜。乃至芯片这样的前沿科技产品——二十多年前人人都熟悉的那段音乐“intel inside”，而今已经成为美国政府的保护企业 ，当年籍籍无名的NVIDIA现在却是全球市值最高的企业之一。
管理学者们有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评论：只有夕阳行业，没有夕阳企业，真正厉害的企业是能穿越周期的，无论是经济周期还是技术周期。但技术历史的车轮底下，那些让人唏嘘不已的品牌并不比那些没被载入历史书的古今君侯更稀少。
当然，总有些企业能穿越所有的周期，成为真正的长寿企业，比如创始于1665年的巴斯夫和1668年的默克，成立于578年的日本建筑公司金刚组（Kongo Gumi），这些公司因掌握核心技术、工艺或客户而持续活跃一线；另一些品牌则是因为创始人或者管理者卓越的眼界和能力，多次重新定义划时代的电子产品而重新回到公众视野，比如我们熟悉的苹果公司、IBM、微软、奈飞等；还有一些企业和品牌通过重新定义行业再次被市场和消费者接纳，成为全新的企业，比如穿越了石英危机的劳力士、百达斐丽等手表品牌。
那些活过技术周期的企业都有哪些特征和品牌特性
欧洲、日本和韩国都有不少关于长寿企业的研究，这些企业都经历了多个技术周期和经济周期。通常来说，非高科技企业其实更容易成为百年企业，如食品、酿酒、建筑、酒店等；或者资本密集型企业也容易成为长寿企业，因为基础设施建设需要时间和资源，这两者都不可复制，如壳牌、埃克森美孚等能源型企业。
但这次想要探讨穿越技术周期的企业和品牌，我们且聚焦其中最具技术敏感型行业和企业，比如医药、信息技术、通信技术、新材料、出行、机械等行业。归结起来，以下穿越周期的企业有四大原则，穿越技术周期的企业亦须具备：
1.经营上生存优先而非增长优先；
2.资本结构上有稳定的控制权，经常以家族、基金会、或国家资本的形式出现，以支持更长期的企业经营目标；
3.财务上保守低杠杆，以应对不定期的经济危机；
4.成为某一领域象征性品牌，但不以追求声量为目标；
第一显而易见又需要特别的判断力和定力，即是常规长寿企业的守则，对技术敏感型企业也很重要。新技术、新模式不仅可能给企业带来新的增长点，也意味着不被时代所抛弃和更多的利润。如何接纳创新，保持优势，又不在利润和优势面前迷失，始终铭记生存优先而非增长优先，和更多长寿企业深度合作、及时探索新的可能性，把握这个权衡，将这一原则渗透在企业经营的每一个决策中，才能在危机和周期到来时体现这一准则的正确性。
和柯达同时代的另一胶片巨头富士胶片早在21世纪之初，当时的现金牛业务即胶片业务到达顶峰之际就义无反顾地发起变革，通过内部革新计划在公司彼时的化学、光学和影像等专长技术领域内，筛选规划出可以和未来市场相匹配的优势技术，并将这些技术应用于新产业，如医疗保健、打印机、电子产品、乃至化妆品等的多元化业务组合，又在数码像机时代积极拥抱新产品。到如今，其2025财年营业额约222亿美元，较其2000年初实行变革初期的增长了128%。没有互联网企业那么性感的成长轨迹，但与其当时对手相比，这绝对是云壤之别。
研究跨越技术革命的企业会发现，富士胶片的变革其实暗合第三条：成功转型通常发生在 企业仍然有资源时，一旦企业已经陷入严重衰退，再进行并购或创业都非常困难。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企业在技术革命中会突然崩溃。
第二点资本架构议题虽非必要条件，但显然有大量案例支持有稳定控制权的企业更容易走得远：宝马、默克、福特等公司等都有家族资本的身影；博世集团背后有博世基金会，劳力士背后是汉斯 • 威尔斯多夫基金会；而我们所熟悉的诺基亚虽然从手机行业彻底除名，却不妨碍他们从1865年至今161年，从造纸、橡胶、电缆、通信、消费电子，到而今通过并购成为全球顶级通信设备制造商、通信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年销售额近200亿欧元，不在神坛，仍在顶峰。诺基亚虽是上市公司，其背后的芬兰国家资本Solidium对其长远发展应有重要作用。
第三点毫无疑问，第四点却是很多人最易忽略的。回看每一个经历周期而历久弥新的品牌，这一点非常关键。
个人电脑时代迅速走下坡路之际，苹果公司一度处于破产边缘。彼时团队想起曾被自己驱逐的公司创始人乔布斯，并向其伸出橄榄枝，邀请其重回苹果公司。重新掌舵的乔布斯一方面在产品上投入巨大精力研发生产，另一方面在品牌上费尽心力。一支“Think Different”广告不仅让苹果重回公众视野，更是通过一系列视觉操作，让苹果品牌成为前卫、潮流的代表，用品牌给产品注入自由而不羁的灵魂。
最终，他们不仅成功复活了苹果公司，更促成了苹果拥趸这一开放社区，这些人为其后苹果所有的产品痴狂、买单，并主动影响身边有价值的人群。苹果的产品力惊人，但更多人购买苹果是因为其所代表的身份和智识认知。
而当年让IBM这尊大象跳舞的郭士纳接手的远不止是一家连续亏损、市值持续缩水的科技公司，而是在很多人眼里“国宝级”科技公司。正是这个地位，为IBM争取了宝贵的转型时间，让这个经典品牌得以东山再起。
品牌和文化压舱石
研究因技术周期下线的企业简史可以发现，依赖技术优势的企业更容易被替代。
因为技术的工具属性，技术革命会迅速改变产品、服务的功能价值，这导致技术升级，依赖技术的企业也很可能因此走到尽头。
依赖文化与身份象征的企业会更稳定，因为技术革命很少改变品牌的文化与象征价值。通常，只有人群和文化的彻底变革才可能导致品牌的瞬间消亡，但后者在短时间内颠覆的可能性非常小。
换句话说，品牌、价值观及其背后的叙事其实是除了资本之外，企业穿越技术周期的压舱石，是管理者的重要工具。
前文简要提到的机械手表行业非常典型。
在石英革命前，机械表几乎是唯一技术路线。自1969年日本精工推出第一支石英表之后，因其精准度远优于机械表，成本又远低于机械表，这使得机械表制造行业遭受了灭顶之灾。根据维基百科数据，以机械表为核心的瑞士制表业，其制表师人数由1970年的1600人跌至1983年的600人，1970年至1988年间，瑞士表业的从业人数由9万人跌至2万8千人。
然而，当机械表脱离计时工具，在机械表天才制表师和热爱者的管理下华丽转身成为技艺、文化和身份象征之时，百达斐丽、劳力士等品牌不仅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而且一表难求，热门表款在二手市场溢价流通。摩根士丹利和WatchCharts有专门的调研，显示几大名表在高端手表市场中的保值率。
相映成趣的是，作为后来者的石英钟表，在电子钟表、手机时代反而销声匿迹，没有机械钟表的勃勃生机。个中原因之一，应该是当年的石英钟表市场上最终是几家日本钟表产商以价格和性能取胜，而忽略了品牌和价值，因此导致在新技术面前彻底溃败。
这就很好理解为什么同样经历技术周期，苹果会重新崛起，而伊隆 • 马斯克和他的特斯拉、太空探索始终在为品牌输入变革者、未来探索家、未来主义者的叙事，尝试把公司和人类未来绑定在一起。马斯克其实是在把公司的技术优势、运营优势和决策优势转化为文化象征，并深植受众的心智，使得其旗下企业在跨周期、跨行业的时候能够复制消费者的热情和追随，给自己足够的转型时间窗口。
企业寿命取决于资本结构，以及其行业技术、品牌、资源的“可积累性”，对于企业的经营管理者而言，关注投资行业技术，注重品牌和资源的可持续积累，这或许是跨越技术周期时最重要的战略。
回到文章开头，在没有谈到运营管理细节之前，我首先建议做眼镜的企业家朋友跳出AI焦虑，关注未来趋势和自身优势，持续在品牌和资源上长期投入。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