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CEO蒂姆•库克(Timothy . Cook)宣布离任,成为业界关注度极高的新闻。
这不仅是一家万亿公司的权力交棒,更标志着商业史上一个极具争议又极其成功的运营时代落幕。当外媒纠结于苹果是否在生成式AI浪潮中失掉先机时,我们或许应该追问,库克到底做对了什么,或者说库克创造了什么,他真正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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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库克的贡献,很多人会提到苹果的万亿市值。
苹果1980年代上市时,市值仅为92.9亿美元,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离世后,苹果股价经历起起落落,如今仍旧保持在巅峰位置。对此,库克功不可没。
蒂姆•库克,美国南方人,1960年生人,父亲是船厂工人。和那些从常青藤名校辍学创业的IT精英不同,库克不仅上完本科,还在IBM供职多年。1998年年初,库克进入苹果,13年后,接替乔布斯担任苹果公司CEO。和大家印象中的硅谷新贵相异,库克的官方履历比较简单甚至比较闷,总体基调偏于冷静理性。
我之前曾言,对于很多苹果迷来说,库克的最大特点或许就是他不是乔布斯。他是工作狂,看重隐私,每日4:30早起,保持健身。他不会冲着员工大吼大叫,但是据说同样严厉难缠。传言他对下属工作不满时,要么安静地注视着你,要么反复问一些知道你无法回答的问题。
然而,库克最终还是证明了自己,他让苹果的市值从3500亿美元增长到4万亿美元,增长超过10倍,年营收也指数增长,净利润突破千亿美元大关。如果把苹果比作一个经济体,它的市值体量接近2024年的日本GDP,排名大概在全球第5名和第6名之间。
问题在于,苹果不仅是一家万亿级的公司,对世界更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是一家幸运的公司,能够迎来乔布斯这样的人,又能够迎来库克这样的人——这意味着一个公司能够同时拥有一个开创精神的人,实现了从0到1,又有一个拓展精神的人,把1变成10甚至更多。
苹果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伟大的企业往往也意味着创新。创新角度来看,任何人都能明显看到乔布斯带来的变化。乔布斯作为一个天才,对于设计、美学和商业都有很深刻的理解,他开创了很多第一。可以说,没有乔布斯,我们现在用的电脑等产品可能都会和现在不一样,iPhone能否诞生也很难说。
如果我们从企业管理的角度来讲,乔布斯到底是哪一类人呢?股神巴菲特曾经讲过一句很重要的话:只有乔布斯能够创造历史,但是只有库克才能把苹果发展成今天的模样。所以说,某种意义上,库克做不出乔布斯的事,创造不出苹果;乔布斯同样做不出库克的事,把苹果做大。
为什么这样说呢?其实,在管理经典《基业长青》中,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即“报时间的人”和“造钟表的人”。
报时的人是告诉你现在几点,他能预测趋势。乔布斯是天生的“报时人”,他能看到未来,洞察智能手机的趋势,却不一定能建立起让公司持续看到未来的机制,至少在他第一次被迫离开苹果时还不能。
造钟的人则不同。库克就是创造时钟的人。创造时钟是什么意思?就是你能把天才的创意固化下来,变成公司的一部分,真正做到公司没有你也可以运转。投资人段永平也曾指出,乔布斯在第二次回归苹果之后,也逐渐转型成了“造钟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选择库克作为他的接班人,这才使得苹果走向了万亿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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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库克到底制造了什么“钟”呢?
光看苹果革命性的产品,好像和库克无关,但他重塑了苹果的供应链,很多人都把它总结为像卖牛奶一样卖手机。
库克1998年加入苹果的时候,发现运营和集成效率很低。于是,他做了一件事:重建这台机器的供应链。据说,只花了7个月,苹果库存周期从月降到以天计算,这原本在科技行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仅反常识,堪称神迹,正是来自库克的杰作。此后,不断通过后端效率倒逼来支持前端的快速变化,其名言之一“每慢一分钟就会损失100万美元”。
2026年,库克接受《华尔街日报》报道时回忆,在iPod量产的时候,产品大爆,苹果接到了超过1400万的订单,要求三个月内交付。这对公司来说可以说喜忧参半,意味着每天要生产16万台设备,起码每小时7000台良品。“在 iPod 之前,苹果从未运营过如此庞大的生产网络。”但是库克做到了。正是他,在压力下把不可能变为可能,通过爆品的突发需求,逼迫着苹果建立了世界级的供应链。
这就是“制造钟表”的意义,库克建立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套系统。这套系统使得很多人都把库克的功绩总结为:把科技产品弄得像卖牛奶一样高效。库克的伟大就在于,哪怕他离开了,但是这个产业还在,整个亚洲的制造业生态已经形成。
这个故事的意义并不止于此,甚至库克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是把整个全球的产业链重塑了,造成意外的经济后果。随着整个亚洲成为苹果的制造中心,中国从中受益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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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库克宣布辞职那天,郑州富士康的工厂依然灯火通明,一切运转如常。
一线的工人,大概不会因为库克的离开而改变什么。我们可以看到,30万产业工人分布在这个“苹果城”,旺季每天有50万台iPhone完工。对于他们来说,库克并不需要关心,他们关心的是今天能不能达标,月底奖金能不能多拿一点。
这些工人和工厂,却正是受益于库克的供应链体系。在苹果50周年之际,《金融时报》曾做过一组报道,讲述苹果的崛起如何改造了亚洲,尤其是中日企业。某种意义上,苹果像海盗闯入了亚洲,永久改变了世界经济格局。苹果官方大概不愿意承认这一叙事,但FT报道依旧揭示苹果亚洲故事的另一面:在日本,它获得了日本不少技术和专利,而在中国,它闯入了中国的制造业,也搅动其生态。有观点认为,日本擅长制造“非常好”的产品,大陆和台湾的产品擅长“足够好”的产品。而苹果则嫁接了两者,得到足够多的利益,中国深度受益于此,日本企业则不无失意。
早先,苹果为了保证品质统一,往往会依靠单一供应商,但随着苹果产量达到数千万台,苹果改变了依赖单一供应商行为。FT报道,苹果往往会找出某个组件的最佳供应商,积极地将其制造工艺的秘密传授给其竞争对手,直到他们彼此不再有任何差距。通过这样的方式,苹果控制了产业链,而技术前沿的公司则丧失领先优势,而后进者则获得溢出的技术效果。
那么,那些最佳供应商为何无法拒绝苹果?因为苹果给得太多了,除了带来大量订单,甚至带来丰厚投资,当然是以苹果派遣人员入驻和协议保证转移获得的。这些最佳供应商,早期往往是日本企业。
一说日本,很多人都想起来失去的三十年,事实上,哪怕1990年之后,日本制造其实始终保持在世界的一个前沿水平。苹果和日本曾经有漫长的合作蜜月期。早在1980年代,苹果就让佳能代工电脑,这是苹果第一个由第三方生产的产品。1990年以后,索尼开始接手PowerBook的制造,其制造品质让苹果的工程师也佩服不已,当时日本工程师在技术上甚至是老师,是他们为苹果提供核心零部件。
日本的经济崛起,不仅在于打造一种执着的工匠精神,更在于先进的技术与人才。我们经常讲科技,在日本其实把科学和技术分开了,技术更多是和经验、现场、工业有关。这方面的追求日本可谓精益求精,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一旦经济模式转变,这种优势恰恰可能成为他们的软肋——日本企业过去的成功,成功到了它不需要改变就活得不错,有自己的技术路线、决策流程、上下游供应商和利润考量。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尤其在一个市场导向的科技行业,好也意味着慢,甚至意味着贵,也意味着不够灵活。
当苹果提出一个疯狂激进的想法时,日本的企业往往在技术有难度或成本很高时,依然执着于制造出完美的产品。然而,市场就像自然界,并不执迷于完美,需要的只是足够好,完美甚至反而成为进化的劣势。
此后,当苹果的组装厂大规模转向中国大陆时,日本企业就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要么跟着搬,要么接受物流成本和响应速度的劣势。不难理解,多数日本企业依然选择后者。它们在苹果的产业链中,逐渐滑落,哪怕他们过去和现在都占据高端的技术壁垒。曾经有不恰当的比喻,类似从全能选手变成了一个专项冠军。
日本企业的这种淡出,为中国企业腾出了空间。但是,空间不等于能力。关于如何抓住这个机会,经济学者邢予青从全球价值链角度进行了研究。
他测算,2009年的时候,中国为每部iPhone贡献了6.5美元的组装服务,仅占据制造成本的3.6%。在这个过程中,苹果是最大赢家,依靠设计、品牌、营销与软件,拿走一半以上利润。看起来中国是受到“剥削”,赚取微薄加工费,完全处于赚“辛苦钱”的位置,但这种辛苦打工有其回报。到了2017年的iPhone X时代,中国贡献上升到了104美元,大约相当于iPhoneX全部制造过程增加值的10.4%。
不到十年,从3.6美元到104美元,中国企业在这个产业链中实现了阶梯式的跨越。此前流行的说法是苹果捕捉价值,中国捕捉就业,随着时间流逝,中国企业不仅捕捉就业,也开始捕捉价值。
这个跨越如何完成?规模是关键,而中国能生产一切本身就是无可替代的优势。无论开始有没有规模,只要你的经济规模足够大,你的产业链集群足够强的时候,中国企业的优势就开始显现。就像在自然界进化一样,优势从来不是做最好的产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规模,把“足够好”的产品做到极致。这铸就了中国加入WTO之后的最大进化,除了中国的成本优势以及人口红利,核心就是中国产业链配置优势。
应该说,苹果在中国打造的成熟供应链体系,不单是对苹果有利,对中国也极其有利,让中国进一步与一流技术与市场接轨。苹果在中国创造的就业和GDP,如果按照数字来比,与房地产等支柱行业相比,不是一个数量级,甚至连GDP的零头都达不到。但关键是,苹果打造的这套系统,产生了重大的溢出效应,带动了一大批企业。华为、小米、OPPO、vivo这些智能手机玩家甚至无人机、新能源车的狂飙突进,多多少少和这套系统的支撑与刺激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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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对中国特别重视,并非没有回报。
长久以来,苹果都保持了与中国的密切关联。苹果这种看似中立的选择,其实隐含了其立场。毕竟,在中美之间的政治上,任何看似中立都意味着摒弃意识形态。库克实质上采取了一种对中国相对友好的态度。这种态度所形成的结果,即与中国的利益捆绑,其实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效。
他多次来中国,其接待规格不低,有时候可能超过联合国秘书长。这种待遇,在跨国公司中并不多见。毕竟,在库克的年代,中国已经崛起,不是随便一个跨国CEO都能见到高层。
库克践行非常务实的商人外交,这不仅体现在中国,也体现在美国。作为一名性少数群体,他却没有打身份牌,在2014年曾正式出柜。此后,哪怕在美国“woke”(觉醒)风生水起的环境下,库克依旧低调,也并没有在政治上利用这个身份来为自己谋求话语权。今天大家提到他,不会首先把他性少数群体的标签放在第一位。大家想到的,首先是一位卓越的商人,以及一位卓越的管理者。
当然,除了库克个人在政治上比较商业中立以外,更关键的是苹果对于中国的价值。它不仅是大客户,更是中国制造业的催化剂。它在中国每年的采购额超过数千亿美元,大供应商中大部分在中国,它带动的直接和间接就业加起来有数百万人,最重要的是工业技术的溢出。
苹果对供应商的要求近乎苛刻,但它也会派出供应商团队、工程师团队,帮助供应商改进。你可以说它一方面在压榨供应商,一方面也在赋能。这其实也迫使渴望学习且灵活的中国企业成长,使得中国企业成为其中受益最大的群体。从富士康到立讯精密甚至京东方企业,到很多企业,在苹果的要求下都完成了从“足够好”到“非常好”的跨越。可以说,苹果自身带来的数百万就业和高端供应链,促成了中国产业生态的变化。
当然,最近的政治影响最终还是影响苹果,地缘政治使得苹果再次迁移产业链。苹果最近开始出现“中国+1”的策略,将部分产能转移到越南和印度。从数据看这个转移速度很高,很多人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目前看起来是越来越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供应商往往不是来自当地,主要来自中国大陆、台湾、韩国、日本的企业。某种意义上,这些供应商是跟着苹果去了新的地方。
这说明了什么?“中国+1”未必是中国供应链的结束,甚至可能催化其成熟、走向全球化的重要一步。中国的企业追随这个过程,进入一个新的出海阶段。如果把握好机会,其中的佼佼者,有可能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接单者,而能够更好地把握住机遇。
如果我们把苹果产业链比作一艘海盗船,中国企业在其中角色开始变化。最开始可能是从底层水手,逐渐升级,现在可能靠近大副。那么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是:中国企业能不能出现真正类似苹果的海盗企业?
我们今天谈海盗,大家通常会觉得嗜血、独裁与滥杀。事实上,很多研究指出,在18世纪,海盗船是最为民主的一种管理体系。如果把一个企业比作海盗,它就像一个野蛮人闯入一个封闭生态,带来了鲶鱼效应般的改变。可以说,库克在供应链的革命性做法,其实是延续了乔布斯的技术创新思路。乔布斯早在1982年创建麦金塔团队时,就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宁为海盗,不当海军。”这种海盗精神,就是一种叛逆者用颠覆性的创意去挑战巨头,库克时代的这种海盗精神也进化了,改造了原有工业生态系统,这个生态系统包含了供应链、用户群以及足以影响整个产业的巨额现金流。
从某种意义上说,海盗精神也是一种颠覆性创新,就是一种企业家精神。那么,中国能不能成为下一个海盗头目?其实海盗之所以能够吸引各类人才,是因为海盗里面有一个重要的法则:共赢。哪怕大家都在说苹果占据利润大头,但供应商依旧挤破头,进了苹果的供应链,苹果会给你订单,给你技术指导,现在甚至一开始就给你买机器,没开工就给你一笔巨额资金,让你没法拒绝。
库克或者说苹果的格局在于,他知道供应商要赚一部分辛苦稳定的钱,这个船才能开稳。但是,中国企业从农耕文明走出来,我们的不少竞争总是带着一种内卷化的丛林法则,习惯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如果总是习惯吃独食,你很难像苹果那样有遍布全球的盟友,这就不谈价值观的输出了。中国出海最大的价值是性价比,这当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但是如果还想更进一步,价值观依旧需要更新。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对中国的改变并不输于乔布斯。关于苹果之类跨国公司崛起,多数人只看到商业的影响,这只是水面之上冰山,其背后对于经济格局以及地缘政治影响,则是冰山之下的庞大身躯。
这是一个关于速度、规模与整合的故事,也是关于中国崛起的另类故事——这个故事依旧没有结束。当然,我们也期待中国能够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海盗领袖,更文明的海盗。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